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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魏坤琳:心理学为什么有意思

    2020-08-15 来源:中国健康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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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坤琳: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教授,2017年度“长江学者奖励计划”青年学者,2013年作为“科学判官”加入江苏卫视《最强大脑》节目。


      去年基于80万高中生的一个学科兴趣调查显示,在选择了理工科的学生中,心理学排名第一。心理学为什么有意思?心理学研究的是什么?心理学是如何用科学的手段进行研究的?


      日前,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教授魏坤琳在北京大学博雅讲堂2020前沿与交叉研修班上分享了自己的观点和看法。他认为,当一个社会越发达、越富裕的时候,我们越关心我们的内心世界,关心人的本质是什么。心理学不仅是个基础学科,也是个应用学科,在社会各个领域都有着非常广阔的应用前景。——编者


      去年基于80万高中生的一个学科兴趣调查显示,在选择了理工科的学生中,心理学排名第一。为什么会这样呢?


      科学的终极挑战之一就是研究意识和物质的关系问题,或者说是心智与大脑的关系问题。心理学恰恰是涉及终极挑战的一个学科,因为它是研究人和动物的外在行为、心理过程和心理结构的学问,包括人的认知、情感、意志等等。


      2005年,在《science》杂志上有个对全世界所有科学论文的元分析。分析发现,人类目前科学探索大概分为7大门类,包括心理学、物理学、化学、数学、地球科学、社会科学和医学。这可能跟大家想象的不一样,因为心理学在国内相对是个比较小众的学科。


      美国作为一个发达国家,每年培养的博士生中间,最多的博士学位被授予了心理学的学生。这就是说,当一个社会越发达、越富裕的时候,我们越关心我们的内心世界,关心人的本质是什么。所以,我一点都不奇怪,去年对高中生的学科调查发现,他们最感兴趣的学科是心理学。这表明,我们国家从温饱小康的阶段开始迈入更发达、更富裕的社会阶段。我们开始思考更高级的问题。


      心理学可以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实验心理学,需要做科学实验去探究,包括认知神经科学、认知心理学、发展心理学、人格心理学、变态心理学、社会心理学。


      第二类是应用心理学,是基于心理学的一些原理,应用到一些学科上面去。比如说抑郁了,可能要临床心理学来解决问题;比如如何设计符合人的认知的产品,就是工程心理学的问题;甚至设计广告都需要利用心理学的原理。


      1 认知心理学是实验心理学的核心


      认知心理学是实验心理学的核心所在。它研究的是心智是怎么工作的。这中间就有很多的心理过程,所以科学家会把心理过程细分为各个研究问题,如知觉、注意、记忆、逻辑思考、语言、情绪等。


      那么,认知心理学是如何开展研究的?我们来看一个实验。房间里摆了两台电脑,电脑前面放了一个头托一样的东西,参与者把头放上去,眼睛看着屏幕。参与者看屏幕时眼睛看到的东西是被操控的。左眼看到的是像马赛克一样的图像,右眼看到的图片是一个人恐惧的表情,对比度比较低,比较模糊。


      当两张图片同时、分别进入你的双眼时,就会产生一个叫双眼竞争的现象。其实,你看不见右边这张恐惧表情的人脸,但是这个信息通过右眼进入了你的大脑。心理学家就要研究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如何处理这些信息。如果你注意右边的人脸图片,你的心理资源就会更偏向于右边,这样你右边的信息处理就更快更好。


      北大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老师就用这样的双眼竞争范式做了一个实验,投射一些负面情绪的图片到视野的一侧眼睛,同时投射马赛克一样的图片,让你主观上看不见情绪图片,然后,要参与实验者判断一些线条的朝向。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你的注意力可能被导向左边,也可能被导向右边。心理学家通过你在判断线条朝向的时候的表现,来判断你的注意力是否被吸引。实验发现,高焦虑的女性会被负性的图片,比如恐惧的图片吸引。男性的注意力却在回避这个图片。


      这就是心理学的实验方法:通过操控一些细节,比如感知觉的输入,采集人的行为反应,来推理人脑中间到底进行了什么样的信息处理。


      1998年哥伦比亚号宇航飞机返航降落的时候,差点发生了一次重大事故。按照训练的要求,降落时应该让宇航飞机的速度低于某一个阈值,但那一次降落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限定值。原来宇航员在飞机降落时不小心做了一个转头的动作。正是这个动作导致了飞机速度失控,差点酿成大祸。


      人的内耳有一个叫前庭的器官,这个器官是专门用来侦测脑的转动幅度、加速度和线性加速度的。在太空中没有重力,前庭觉完全地失效了,需要利用视觉来校正对身体方位的感知。当宇航员开着飞机回到地面的时候,突然有了重力,前庭觉的信号突然又上线了,但是宇航员的大脑还不适应这一点。他一晃头就会感觉头晕目眩,在驾驶时险些引发重大事故。这告诉我们,宇航员在太空中多通道感知整合出现问题,前庭觉和视觉的信号不再匹配,需要提前训练才能够保证他不犯错。


      如果深刻理解了认知心理学里面感知部分的机理,我们就可以在地面造出在太空中才有的前庭觉和视觉之间的冲突。美国宇航局就在地面模拟器上造出了视觉和前庭觉的冲突,辅助宇航员训练,帮助他们在上天或落地的时候,更好地解决这种冲突。


      我们再来看一个例子。人是有自主意识的。有人说,自主意识其实是幻觉。在认知心理学领域,曾做过这样一个实验:要求参与者左手或者右手的食指按一个键,自己决定左手按还是右手按。在参与者选择按键的时候,用核磁共振仪扫描参与者的大脑,采集大脑活动的信号。参与者通常会认为自己是在最后一刻才决定用哪个手去按键,但科学家发现:在参与者真实按键之前10秒钟,他们的大脑活动就已经可以预测他们是要用左手还是右手按键。


      这意味着很多时候,我们做的所谓自主决策,可能是事后的感觉,事后的解释。很多时候,我们有意识地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给自己和别人一个解释。其实,大脑早就已经替我们做了决策。


      总结一下,认知心理学其实是通过精密设计的实验,结合行为学、脑成像来研究大脑内部结构怎么运作。


      2 当社会经济快速发展时人会产生很多心理问题


      发展心理学研究的则是人一生的心理发展,比如先天和后天能力是怎么发展的,能否用人过去和现在的心理发展来预测他未来的人生发展?


      举个例子。我们能不能预测影响孩子未来成功的关键心理因素是什么?有些人说智力很重要,心理学家认为还有别的因素,比如社交能力,还有是不是乐观,是不是有很好的自控力等等,这些非智力因素也很重要。那么,到底哪些因素更重要?我们来看一个实验。


      一些3岁~5岁的小孩被带到实验室,给他们每人面前放一块棉花糖,并告诉他们如果实验者离开后,没有吃掉棉花糖的孩子,将在实验者回到实验室时,得到两块棉花糖。摄像机记录下了整个实验过程:很多孩子在抓耳挠腮,有些眼睛不看棉花糖,有些钻到桌子底下,有些孩子可能在实验者还没有走出房间的时候,就直接拿着吃了。


      这个实验测的是孩子的自控力。结果表明,自控力比智商能够更好地预测孩子未来的发展。这就是发展心理学的内容。发展心理学不光是通过行为去研究,也可以跟神经科学结合来进行研究。通过小孩子的很多大脑特点能够预测他的未来,比如大脑右侧额下回越活跃的孩子,未来阅读能力越强;右侧海马灰质体积越大的孩子,未来数学学得越好。


      再来谈谈社会心理学。我们在研究大脑的时候,不能把人当作一个孤立的个体看待,人是社会动物,所有的行为、想法、理念都受文化、社会的影响,受其他人行为的影响。这里有一个经典的社会心理学实验。一些实验者在进入电梯时背朝电梯门而站,而受试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电梯,他开始的时候是按照他平时的常规方法站立,就是朝门而站。当这个人发现大家都面朝里站时,他也慢慢把脸转向了里面,不再朝门站。这样的行为测试屡试不爽,反映了我们社会的整合能力和同侪压力。


      社会心理学就是研究人的思想、情感和行为是怎么受他人影响的。我们生活在互联网时代,每天刷刷微博,看看抖音,看看朋友圈,你的行为,你的思考有多少受虚拟社交网络的影响?虚拟社交网络是如何影响人类整体的心理发展的,影响社会发展的,都是需要探讨的问题。所以社会心理学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分支。


      讲完了实验心理学,下面再来讲讲应用心理学。工程心理学、临床心理学、健康心理学都是其中的一个分支。


      广告可能是商业社会最重要的行当之一。设计一个什么样的广告可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文字应该放在什么地方?产品图片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我们可以把心理学的原理用在广告设计上。


      测试一下,当很多人看一张平面广告的时候,他的眼睛到底在看哪儿。我们用追踪眼睛注视点的数据,做实证的研究,看看什么地方可能是最佳位置,这就是工程心理学的一个应用。


      工程心理学还有很多其他应用。比如当你打开微信的时候,你会发现微信的下面有4个按键。为什么?因为人记忆视觉类的物体,可以轻松记住的数量就是4个,多了我们会觉得杂乱,难以交互。所以,设计任何产品,只要是人需要跟物体进行交互的时候,就需要参考心理学的内容。


      临床心理学就更重要了。很多心理疾病的成因是什么?如何预防、治疗?除了吃药,临床心理学中的心理咨询和心理干预是非常重要的。除此之外,我们可能还要用一些新的科技手段来解决一些心理问题。比如可以用虚拟现实帮助做脱敏治疗,克服恐高症等。


      很多人经常跟我抱怨焦虑、抑郁,孩子注意力不够集中等等,心理问题在现代社会已变成越来越大的挑战。改革开放以来到现在,我国的抑郁症患病率提高了400倍。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对抑郁症本身有了更深的了解,更多人被诊断出来。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当社会经济快速发展时,人也会产生很多心理问题,健康心理学就变得十分关键。


      健康心理学是探究心理行为和社会文化因素是怎么影响健康和疾病的应用学科,是应用心理学中的一个分支。健康心理学主要分为两大块:第一块是怎么促进健康。第二块是如何进行疾病管理。


      3 学习心理学,进,可以探究人类的终极奥秘


      退,可以获取身心健康和个人幸福


      回顾一下,心理学研究采用的主要实验方法,第一是行为学,这是心理学的根基。我们研究人的外在行为,测量外在的行为表达,然后通过分析推理和数学建模反推大脑中间进行的运算。


      比如给观众戴上眼动仪后,在一个特定的电影场景中,就能知道人的视线是怎么在几个人中间来回跳转的。我们的眼睛总会看到该看到的地方,最大化地摄取信息。在看电影时,我们眼睛的注意力焦点在多个人物的面孔之间跳转,一下就能够推理出场景中几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在聊什么问题。但是,看同样的影片,我们分析了自闭症孩子的眼睛的注意力焦点的跳动模式就会发现,他们在推理人的社会意图时,有重大缺陷。


      心理学研究的另一种主要实验方法是脑成像和脑刺激。脑成像是测量大脑的活动,脑刺激是磁刺激或电刺激某个脑区,然后看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些脑科学的测量手段包括脑电、近红外成像、细胞电生理、穿颅电刺激、穿颅磁刺激等。穿颅磁刺激就是用一个线圈改变磁场,短时间内给大脑皮层以刺激。我们也可以给人类和动物的大脑插入电极,解读大脑活动的信号到底什么意思。也许未来我们可以直接用大脑的电信号跟外界物体进行交互。


      现在大家想一想,北大心理学院为什么叫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认知科学和心理学是什么关系?认知科学其实是个更大的框架,它是研究心智及其过程的学科,关心的是信息在大脑里如何表征、加工及转换。有七大学科跟认知科学相关。心理学、神经科学、人工智能是目前认知科学的核心科目。语言学、人类学、教育学、哲学也都属于认知科学。


      大家可能会奇怪,怎么没有诺贝尔心理学奖?其实,很多获奖者研究的都是心理学的问题,巴甫洛夫研究的反射实际上是信息处理的问题。经济学家无论是Hibert Simon还是Daniel Kahneman,还有Richard Thaler,都是用的心理学的原理去研究经济学的问题。人的理性或者是有限理性和决策的问题,是心理学研究的问题。


      诺贝尔奖得主有研究视觉信息处理的,也有研究人的空间感知的,也有研究人的左右大脑半球分工的,这些都是心理学、认知科学的问题。诺贝尔奖的设立已经是100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可能心理学、认知科学还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没有专门的奖项,但现在认知科学变得非常重要。


      认知科学的代表人物,目前在人工智能的前沿非常有话语权。这一次人工智能的热潮,其实是深度学习与卷积神经网络的兴起,比如说阿尔法狗等人工智能在产业界的应用。这一领域的研究最早是由Geoffrey Hinton发起,他2006年在《science》上发表了一篇有关深度神经网络的论文。而他本人其实是剑桥大学实验心理学学士、爱丁堡大学认知科学的博士。


      阿尔法狗的设计者是Demise Hassabis。他开始学了计算机,后来觉得这不够,光理解了计算机的原理,并不能够在人工智能领域大放异彩。所以他后来学的博士学位是伦敦大学认知神经科学。


      我们国家目前非常重视心理认知科学的发展,2030年国家科技创新的重大项目叫作脑科学与类脑研究。它有“一体两翼”:一体是以研究脑认知的神经原理为主体。两翼,一个是以人工智能为导向的类脑研究;另外一翼是研发人脑重大疾病整治的新手段。一体就是认知科学,这对我们国家非常重要。


      近年来,影响国民心理健康和社会和谐发展的矛盾和问题激增,中国现有精神类疾病患者1600万人,包括药物成瘾、老龄化等在内的诸多社会问题都是跟心理健康有关的问题,都是跟脑健康有关的问题,这些问题的解决亟待心理学和认知科学的发展。


      科技的发展有赖于人的素质的提高。人口素质如何提高?只能够通过学习和教育。人毕生发展中有关学习教育的问题,都是心理学和认知科学可以涵盖的内容。比如早期发育如何促进学习能力的正常发展?如果有异常怎么干预?人成年以后,如何保持和提升学习能力?当我们年老的时候,如何延缓衰老和学习能力的下降?这些都是心理学的内容。


      要提高人口素质,必须要建设全民终身学习型的社会,必须借助心理学和认知科学的发展。青少年学习上、行为上的问题很多是跟心理问题相关的,比如阅读障碍、计算障碍、学习困难、注意力缺陷、情绪障碍、自闭症等等。


      最后我总结一下,心理学能做什么?为什么我说心理学有趣?只要是跟人有关的问题,都涉及心理问题,它涵盖的范围特别广,不仅是个基础学科,也是个应用学科。进,可以探究人类的终极奥秘,也就是物质和精神的关系,心智与大脑的关系。退,可以帮助理解自我,理解他人,获取身心健康和个人幸福。(记者张昊华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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